凡煙小說

第50章 力量·四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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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淩志趕到的時候,女人正護著一個稚嫩的小孩,歇斯底裏地向男人哭喊。

她看起來依然幹癟,此刻更讓人覺得她是在擠幹自己身體裏的最後一點力量朝男人發瘋,好在民政局門口人不算多,大概今天不是什麽黃道吉日,沒人來結婚,而因為離婚而糾纏不清的人,也只有這對夫妻。

縣城最氣派的一條街,就是這條八榮街,聽街頭巷尾的閑聊說,這條街修了好幾年,今年才完工,緊接著,縣政府、稅務局、法院、檢察院等等國家機關全搬進了這裏,平日裏汽車進進出出的,路上行人都不多,街尾還空了一棟樓,說是以後人民醫院也要搬進來,愛湊熱鬧的人再怎麽八卦也不往這條街跑,這時正值中午,八榮街上更沒人了,留著女人獨自一人手足無措,好幾次想拉著小孩跑,又被男人拽著頭發扯回原地。

“背時女人,把錢還給老子,”男人破口大罵,“離個屁婚,今天打死你!”

男人挺著油膩的肚子,頭發稀稀拉拉不剩多少,眼睛面露兇光,隨著他開口說話,被煙染得發黃的牙齒往外呲,男人一巴掌呼在女人臉上,把她扇得差點頭撞在地上,旁邊一直被護著的小孩放聲大哭起來,張著手要去抱媽媽,卻被男人揪住衣領,男人惡聲惡氣地發問:“錢呢?偷東西的臭崽子,錢拿來!”

小孩拼命掙紮,沈淩志著急起來,一鼓作氣沖過馬路把小孩抱起來,踹開男人,男人猝不及防倒在地上,哼哧了半天才站起來。

沈淩志一只手抱著小孩,小孩不認識他,但恐懼驅使他抱住眼前這個陌生人的脖子,埋頭嗚嗚哭起來,沈淩志摸了幾下小孩的頭發,伸手去拉地上的女人,語氣焦急:“沒傷著哪吧?我拉你起來。”

“沒事了,沒事了,我們小崽,”女人擦擦眼淚,把雜亂的頭發撥開,從沈淩志手裏接過小孩,又囁嚅著跟沈淩志道謝,“淩志,謝謝你,還麻煩你跑一趟…”

她想抱著孩子跑,又被沈淩志拽住,沈淩志看女人臉上被揍出來的紅腫,語氣堅定:“跑啥跑,把婚離了再走。”

民政局就在眼前,女人卻往後退了幾步,渾身發抖,沈淩志強勢地扣緊女人的手腕:“都到門前了,把婚離了,我陪你一塊!”

女人咬著下嘴唇,心裏難受。

今天跑來民政局,是她一時沖動,小崽八歲了,早就知道爸爸在外面牌館裏打牌,回來又要找媽媽打架,他不知從哪裏翻出了男人一大把現金,把錢送她面前,仰著頭,聲音清脆:“媽媽,我把爸爸的錢拿走,他就不會去外面打牌了。”

男人找她要錢,一口咬定是她讓小崽去拿的,罵她是克星,把小崽踢翻在地上。

她發瘋一般抱起小崽,沖進屋裏找了東西,說只要男人和她離婚,就把錢給他,誰知道到了民政局門口,男人才開始發難。

“怎麽了?”沈淩志耐心地安撫女人,“你怕啥,我在這他不敢打你。”

女人痛苦地搖搖頭,眼淚從眼眶裏湧出來,小崽伸出手,把她眼淚擦了,剛哭過的大眼睛不解地看著女人。

離婚了,小崽以後的學費怎麽辦,她又能找到多少錢的工作,男人雖然打她,可至少小崽讀書有保障,離了婚,以後就不會被打了嗎?

“操你娘的,”男人指著沈淩志的鼻子質問女人,“你他媽背著老子偷人是吧?狗男女,我就說你尋死覓活要離婚,今天我他媽就打死你們倆!”

沈淩志皺著眉頭擋在女人前面,他勉強能聽懂男人的方言,男人沖上來揪住他的領子,拳頭揚起來,眼看就要砸在他臉上。

他不想打架。

出獄後,沈淩志對於這種暴力活動總是覺得不適,過去他性格沖動,做事不太考慮後果,但現在不同了,他有彭靖,不願意再有一次那種經歷,任何有風險的事,沈淩志都不願意去做。

似乎越臨近春節,天氣就越好。

一路追過來時,彭靖跑出了一身汗,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離開那間房子——那個避風港,只要他呆在裏面,什麽事都不會發生,可彭靖總覺得焦慮不安,他只是出神地望著窗外,窗外香樟樹的葉片被太陽照得發亮,有鳥在樹枝上跳來跳去,又撲著翅膀飛開,帶動了一大片樹葉,嘩啦作響。

他心慌得厲害,出門時還險些忘記帶鑰匙。

街邊有大爺在修木椅子,彭靖邁腿跑過去,褲子被木椅上的釘子勾了個大豁口,他停了幾秒鐘,又不知疲倦地往前跑去。

老舊的石板被他踩得翹起來,裏面積存的汙水飛濺,把彭靖的鞋子弄得臟兮兮的,他恍惚間以為自己在跋山涉水,前面有沈穩高山和寬闊河水,但彭靖覺得自己必須要跑過去,一直到八榮街的轉角,彭靖才停下腳步。

繼續前進還是後退,這個問題困擾著彭靖,他靠著墻,大口喘氣,陽光如同雨水一般,滑過屋檐,打在彭靖的臉頰上,汗水緩慢蒸發,留下那些彭靖沒辦法忽略的刺痛。

彭靖無措地站在街角,看到沈淩志抱起哇哇大哭的小孩,拽起披頭散發的女人,好久不見,姑媽似乎過得更差了,彭靖想,也許是當初的那四百塊錢和一間屋子才讓記憶裏和藹親切的女人成了這副幹枯的樣子,她曾經像一條河的,一條溫暖的河,流過彭靖這方貧瘠土地。

這方貧瘠的土地,卻始終沒能豐饒起來。

他突然想到了許許多多的人和事,行走在無數處暗巷之中的郭川,他的耳後總架著一根煙,一根廉價的煙;闖進人群的江岱,他的校服不太合身,臨走時眼睛卻晶晶亮亮的;最後是沈淩志,他有寬厚的肩膀和溫熱的手掌。

彭靖驚覺自己才是所有人中的膽小鬼,他沒有勇氣去保護一個與自己不相幹的同類,或者買一朵玫瑰,站在橋頭等待某人,當江岱置身於包圍圈中心時,他選擇逃跑。

從家到八榮街的距離沒有最後這一步漫長和艱難。

他也有珍貴的東西,給予他溫暖的兩個人就在不遠處,那兒正有一只拳頭揚起,彭靖擡起腳,他用了全身的力氣去奔跑。

今天不做膽小鬼。

沈淩志剛要躲開,就看見一個人影一閃而過,男人猛地被撞開,拳頭也偏了個徹底。

彭靖氣喘籲籲地把沈淩志拽在自己身後,提高嗓門朝男人發火:“你他媽想打誰呢!”

一瞬間身旁的雜音全消失了,女人看見站在最前方的瘦小身影,嘴唇發抖,喃喃念叨著:“靖子…”

彭靖把這聲靖子聽得一清二楚,他僵了會,生硬地別開臉,急急忙忙地把沈淩志渾身上下檢查了一次才松了口氣:“沒事就好,嚇死我了。”

“你怎麽來了?”

沈淩志楞了好一會都沒反應過來,倒是彭靖,死死盯著旁邊的男人,皺緊眉頭。

男人也是一楞,但很快沖到沈淩志背後,把女人拖出來,抓著她的頭發發瘋:“彭玲,你牛逼,背著我偷人,還找來你這個捅死人搞雞奸的侄子,你是不是也想讓他捅死我?”

他用力一扯手裏的頭發,彭玲尖叫起來,男人又沖著彭靖叫嚷:“你這個狗畜生,怎麽就沒被捅屁眼捅死在牢裏,啊?”

難聽的話全部鉆進沈淩志的耳朵裏,他難以忍受地閉了閉眼睛,推著彭靖讓他走,語氣不容置疑:“你回去,別留在這。”

沈淩志舍不得讓彭靖聽這些話。

彭靖一把甩開沈淩志的手,重新擋在他前面,氣勢十足:“走什麽走,今天他必須跟我姑把婚離了!”

這話說得天不怕地不怕似的,沈淩志也被嚇了一跳,不可置信地看向彭靖,彭靖高高昂起頭,腳下像生了根,牢牢地站立在這條嶄新的街上,如同一棵被人景仰的老樹,樹冠龐大,沈淩志慢慢松開彭靖的手腕,心臟穩穩落回胸腔之中。

“你算老幾管你姑?殺人犯有什麽好神氣的?”男人猥瑣地笑起來,目光在彭靖和沈淩志之間來回打量,“我還以為你姑偷人呢,原來是你找的雞奸同夥,小畜生。”

“你說得對,我是畜生,”彭靖沒反駁,“你也是畜生,打牌欠一屁股債,動不動就打老婆打兒子,你不是要打人嗎,我今天就捅死你,看看誰先死。”

他把手伸進褲袋裏,看起來像是要拿刀,男人怕死,往後縮了幾步,彭靖往前走,他就拽著女人往後退,邊退邊哆嗦:“你就想要讓我離婚,我告訴你,你姑沒文化,帶戶口本和結婚證就上這來,沒離婚協議書啥證也扯不了……”

彭靖沒想到這茬,剛要停下步子想辦法就聽見女人哭著喊:“我帶了協議書…打印店裏有現成的,我整了張,這有筆,我要離婚…”

事情出現了轉機,彭靖又堅定地往前走,手插在口袋裏沒拿出來,鼓鼓囊囊的看起來像是握了把刀,男人怕得松開女人,他知道面前這個侄子什麽事都做得出,當初一刀捅死他爸的事傳遍了老家,雖然嘴上罵著彭靖,但男人心裏發怵,不停往後退,沈淩志接過女人手裏折了好幾下皺皺巴巴的協議書,看到女人發瘋似的在口袋裏找筆,有些出神。

女人什麽都準備好了,卻遲遲不敢走到最後,彭靖的到來,推她邁出了這一步。

他大跨步走去,把紙筆遞到男人面前,眼神發狠,語氣生冷地恐嚇:“簽字。”

“你簽字,小崽不要你養,”女人擦著眼淚,“不用你出錢,我拼死拼活也會養活小崽,你在牌館裏輸贏我都不管了,你簽字,今天小崽拿的錢也還給你。”

看著協議書上歪歪斜斜的字,彭靖松了口氣,沈淩志拽著男人的衣領跟進了民政局,留他一個人坐在石質階梯上休息。

腿有點軟,彭靖錘了錘腿,瞇著眼睛看八榮街那個街角,那方街角沒被太陽照到,躲在蔭蔽處,無人駐足。

天氣很好,暖融融的,他把下巴擱在膝蓋上,耐心地等沈淩志出來。

男人罵罵咧咧的,率先走出來,離彭靖遠遠的,消失在路口。

緊接著才是女人站在民政局門口,眼裏泛著水花同沈淩志說話,已經止住哭泣的小孩好奇地摸了摸沈淩志的大拇指,沈淩志蹲下來,溫聲細語地和他開玩笑,又從口袋裏摸出幾粒昨天去超市送的糖。

女人朝他揮揮手,牽著小崽慢慢離開。

彭靖對此渾然不知,他小小的一點,縮在階梯上,脊背自然彎曲,有風緩慢地吹過他的頭發,沈淩志以前和彭靖說過,他很喜歡彭靖的頭發,松軟蓬松,像是松鼠的尾巴,將手指埋入其中就像在被彭靖溫柔地親吻,那些綿密的吻,落在沈淩志身體的每一處,風將彭靖的頭發吹起來,看起來不再是松鼠的尾巴了,是春日裏歡欣大膽探出土壤的種子,它抽出嫩綠色的芽條,從蜷縮到伸展,流暢而自然。

沈淩志一步步走下階梯,坐在彭靖身旁,語氣輕松:“沒事了,都解決了。”

又想起什麽,他趕忙去摸彭靖的口袋,壓低聲音:“你怎麽能那麽威脅他呢?說的什麽傻話,再怎麽急也不能那麽做知不知道,你要是又進去了我怎麽辦?”

彭靖被他胡亂摸的大手弄得癢,拽開沈淩志的手,從口袋裏摸出一串鑰匙來,好笑地解釋:“我沒帶刀,我嚇他呢,你看,我只帶了家裏的鑰匙。”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沈淩志楞楞地看著那雙眼睛。

關於彭靖為什麽突然出現,他心裏隱隱有了答案,面前的彭靖好像又成了曾經擋在他身前的人,謾罵與侮辱被他通通擋了回去,聲嘶力竭的爭辯和張開的雙臂在沈淩志的大腦中反覆播放。

沈淩志仔細想過他什麽時候開始把彭靖放在特殊的位置,想來想去,他把一切歸結於在便利店前的那場誤會,彭靖富有力量,堅定地站在他前面。

而現在,彭靖只是坐著,坐在階梯上,可沈淩志依然感覺到,有源源不斷的生命力從彭靖的皮膚裏湧出來。

春日即將席卷大地,沈淩志感覺到耳旁有萬畝樹林一起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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